我叫王子琰,一名沈阳音乐学院的毕业生,同时我现在也是一名实习音乐治疗师。
小时候,音乐就是我生命里最鲜活的底色,旋律的律动总能驱散阴霾、带来愉悦,那时的我一心想成为一名传递快乐的音乐人,却从没想过,毕业后的一次机缘巧合,让我带着心爱的吉他走进了新疆长安中医脑病医院康复六科,解锁了音乐的另一种价值。
从音乐人到治疗师
初入康复六科时,我对脑病患者的言语康复几乎一无所知。跟着言语治疗师学习的日子里,我才慢慢了解到,很多脑梗、脑出血患者的言语障碍,源于左脑言语区域受损,而右脑掌管的艺术与音乐区域,恰好能成为调节与代偿的突破口。旋律的起伏带动气息,节奏的推进引导发音,歌词的记忆激活语言回路。我第一次了解到,唱歌本身就是一种言语康复。
在医院工作的一个月内,我接触到了传统中医的“五音疗法”。原来早在《黄帝内经》中就有记载,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与五行相应,与人体的脏腑、情绪紧密相连。中医认为,音乐的调节作用能让失衡的人体秩序回归平衡,助力身心健康。我突然明白,我手中的吉他,我学习的乐理,原来可以成为另一种形式的“处方”。
为了让音乐疗法更好地辅助言语康复,帮助患者恢复语言,我和康复六科的言语治疗师们根据患者的言语程度,制定了个体化康复与团体课康复两种模式。对于病情较重、无法下床前往康复治疗室的患者,我的吉他和各类小乐器,就成了移动的“治疗工具”。每次上课前,我都会提前和家属沟通,了解患者的兴趣爱好与熟悉的曲目,通过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旋律,打开患者的心扉,辅助言语治疗师们更好的开展言语训练。
病房里的《甜蜜蜜》
脑病九科的楚叔叔(化名),让我对音乐的治愈力有了更深刻的体会。楚叔叔因脑梗导致完全性失语,长期的床旁言语训练虽然提高了他的听理解能力,但枯燥的康复过程让他产生了“厌学”心理,复述和命名成了难以突破的关卡。
“父亲以前最喜欢唱歌,尤其爱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。”家属的话点亮了方向。于是,我和 吴奇卓老师决定以《甜蜜蜜》这首歌为切入点,打开楚叔叔的“话匣子”。
12月18日下午,我抱着吉他和言语治疗师吴奇卓一起走进了病房。吴奇卓老师引导楚叔叔练习“甜蜜蜜”三个字,枯燥的发音训练让他依旧抵触。我坐在他身旁轻轻弹奏起《甜蜜蜜》的旋律。熟悉的旋律像一把时光钥匙,他的嘴唇开始跟着节奏缓慢张开。旋律唤醒的不仅是听觉,更是深埋的记忆。我把一个摇铃放在他手中,当熟悉的副歌响起,楚叔叔的手腕开始微微晃动,摇铃发出细碎的声音,随后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哼唱声从他喉间飘出。言语治疗师吴奇卓老师抓住时机,逐字纠正他的口型和发音。“甜……蜜……蜜……”这一次,清晰了许多。我继续弹奏,轻声唱起歌曲,楚叔叔握着摇铃,跟着节奏轻轻晃动,还小声哼唱了起来。虽然声音微弱,但他的状态明显放松了许多。当我尝试改动歌词,引导他唱出新的句子时,他虽然发音模糊,却始终带着笑意,沉浸在音乐的氛围里,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,我真切地感受到,我的专业正在为他带来温暖的改变。
音乐是世界的语言
除了一对一个体化康复,我还配合言语治疗师热依来开展了音乐团体融合课。三五位病情较轻的患者围坐一圈,手持沙锤、铃鼓、木鱼等简易乐器,当音乐响起,我们便成了一个小小的乐团,跟着旋律唱歌、律动,原本沉闷的康复时光变得鲜活起来。
有一位19岁的维吾尔族男孩让我印象尤为深刻,他因先天言语、认知发育障碍,虽然年龄成年,但言语认知水平却仅相当于10岁左右的儿童,因错过了早期康复,恢复进度相对缓慢。加入团体课后,当音乐响起的瞬间,刻在骨子里的音乐细胞让他立刻跟着旋律翩翩起舞,眼中闪着光,口中轻轻哼唱。尽管他的歌词并不清晰,但那流畅的舞姿、投入的神情,那一刻让我突然明白,音乐真的是世界通用的语言。它跨越病症,跨越年龄,甚至跨越文化的边界,直抵人心。
在音符中找回失去的声音
每天,我和言语治疗师们穿梭于病房与康复治疗室之间,带着我的吉他见证了患者们一个个微小的改变。
那位因脑梗完全性失语的薛先生,一首《东方红》找回了清晰说出自己名字的能力;
那位总是不愿开口的奶奶,在听到年轻时喜爱的戏曲选段时,竟能跟着唱完一整句;
那些在团体课上从拘谨到放开,从沉默到哼唱的患者们,他们手中的乐器发出的不仅是声音,更是重新连接世界的信号。
我常常想起在音乐学院的日子,那时的我以为,音乐的价值在于舞台上的掌声。现在我才懂得,音乐更深层的价值,在于它能抵达言语无法到达的地方,在于它能在言语功能断裂处搭建桥梁,在于它能让沉默的人重新发出声音。
如今,当有人问我做什么工作时,我会微笑着说:“我在用音乐帮助失去言语的人重新说话。”这份工作经历让我对音乐有了全新的理解,它不仅是艺术,也是科学;不仅是表达,也是治疗;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,也是人与人之间深层联结的媒介。音乐治疗师这个职业,已成为我未来职业规划中最重要的旋律。